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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寒门学子视角下的助学贷款二十年
李戈/文史学者
www.aszqs.club  2019/8/31 7:37:59  来源:澎湃新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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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家助学贷款政策,至今已经施?#26032;?#20108;十年。二十年来,它改变了数以千万计寒门学子的命运,其中就有我。在我心里,它是当代中国的善政。每一笔助学贷款的发放,都像是一“滴水?#20445;?#22312;悄无声息中“石穿”了阻隔在千万寒门学子面前的教育鸿沟。

一、“没有学费?#37096;?#20197;报名”

2003年,?#20197;?#23433;徽某县参加高考,考的是全国卷。

那一年高考,留在我记忆中的只有两件事:一是数学奇难,许多人直接在考场崩溃大哭;二是心里害怕,担心一旦考上了大学,学费、生活费都没有?#24597;洹?#22240;为家里实在是太穷了,?#25913;?#37117;是种地的农民,收入有限。那时,虽然也听老师说过国家助学贷款,但又听说申请很难,也没有渠道去打听。在当年的小县城,网吧还是一个稀罕物,更不要说?#24708;蓯只?#20102;。

一个多月以后,我收到了一所本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也同?#31508;?#21040;了应缴学费、杂费的清单。学费一年是4400元,住宿、书本等杂费大约是2000元。如果再算上生活费、交通费,那么在省城求学一年,至少需要一万元。

一万元,?#26434;?#20170;天的许多人来?#25285;?#20063;许并不算什么。但是在二三线城市?#32771;?#36824;只有三四千、白领月薪也就一?#35282;?#22359;的十六年前,一万元绝对是一笔不菲的“巨款?#34180;?/span>

?#20197;?#30340;是,在那封装?#26032;?#21462;通知书的EMS里,还有一本薄薄的绿色小册子,言简意赅地介绍了国家助学贷款的申请政策、流程、咨询电话等?#21462;?/span>

我打通了宣传页上的电话,接听的女老师很明确地?#25285;骸?#27809;有学费没有关?#25285;?#21482;要人来学校就可以了。学校?#26032;?#33394;通道,可以办理申请助学贷款,有其他困难还可以申请助学金、勤工俭学。”

她说得太斩钉截铁了,以至于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。?#25945;?#20043;后,我打了第二次电话,再一次得到了“没有学费?#37096;?#20197;报名”的保证,心里的一块石头?#24597;?#20102;地。

那一年九月,我带着家里东?#27425;?#20945;的?#35282;?#22359;生活费,拿着新生录取通知书,买了一张半价优惠火车?#20445;?#21482;身一人去了省城。

“没有学费?#37096;?#20197;报名”是真的。可以申请国家助学贷款,也是真的。

此后,我断断续续依靠国家助学贷款缴清了学费,读完了本科,又在上海读了研?#21487;?#26576;种意义上而言,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经历,也是数以千万国家助学贷款受益者的共同记忆。

二、因为欠了3.5元利息被断贷

第一次申请国家助学贷款的利率,我记得是4.8%左右,办理的银行是中国农业银行。当时,在校就读期间,还需要缴纳利息,国家财政补贴50%,个人缴纳剩下的一半。我因为忽略了缴纳利息一事,还出现过一次“断贷?#31508;鹿省?/span>

2004年,读大二的时候,我和班上的三十多个同学一起申请贷款,但最后有十多位没有获批。我们找到银行询?#20160;?#24471;知,因为银行在扣取上一年度的助学贷款利息时,我们的银行卡余额不足,欠了几十块甚至于几毛钱的利息,银行认为这是违约,所以拒绝了我们的续贷。

我清楚记得,欠下的利息是3.5元。在中国农业银行的一间办公室里,我和几位同学还曾鼓足勇气“质?#30465;?#19968;位负责人:为什么不通知我们利息缴纳时间;为什么发现余额不足,不及时通知我们;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个补缴的机会。得到的回答是爱莫能助。

那一年“断贷?#31508;沟?#25105;很狼狈,只得打零工挣点生活费,但学费是缴不上了,一直?#36820;?#27605;业之后,有了收入才缴上。稍?#34892;以?#30340;是,也是从2004年开始,国家调整了助学贷款的利率政策,将补贴50%的政策,改为在校期间零利息。毕业之后的还款期限也从4年延长到了6年。

此后,据我从身边办理了助学贷款的同学那里了解,虽然各地政策略有不同,但整体上,国家助学贷款的政策越来?#25509;?#24800;,办理越来越方便:在金额、还款期限上,对本科生,不仅在校期间免息,额?#28982;?#25552;高到了8000块,对研?#21487;?#21017;是12000元。如果你在校参军了、毕业去西部艰苦地区工作了,还有各种减免、代偿,还款期限也已经延长到了20年。

申办?#20013;?#19978;也日益简便。2003年我第一次申请助学贷款时,需要开各种证明,先是写份家庭情况说明,然后去村里找村长盖章证明,再然后去镇上、县里的民政局盖章。每一年?#23478;?#37325;新填写资料,重新盖章,一?#25918;?#19979;来,经常会遇到负责人不在,无法盖章的情况。

我的一位高中好友小A,即因为家里与村长有矛盾,而开不到证明,无法贷款。这种情况现在不太可能出?#33267;恕?#22240;为负责全面落实国家助学贷款的教育部下设“全国学生资助管理中心”明确要求:家庭困难认定,不需要再盖章,只要做个人?#20449;?#31614;字即可了。这其中的?#28227;?#20043;情与隐私保护之意,意味深长,也令人感动。

三、扣掉的贷款,又要了回来

我一直坚持认为,中国的高等教育虽有种种不足,但在?#28304;?#23478;庭贫困学生这一点上,可以说非常仁义。

大三的时候,因为助学贷款,?#19968;?#20570;了一件有点“匪夷所思”之事。那一年,我的助学贷款批下来了,学校扣了款。但不幸的是,那一年因为一点意外,花销有点大,生活费无处?#24597;洹?#24773;急之下,我写了一个申请,在院系、学生处、财务处跑了一圈,竟然把扣掉的款给要回来了!财务处的一个阿姨,一边帮我办?#20013;?#19968;边感慨到:在财务处上班二十年,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“交”来的钱又给要回去了!

在我七年的大学生生涯里,我从来没有听闻身边有人,因为“穷”而辍学。相反,为了帮助贫困生完成学?#25285;?#23398;校辅导员都会想尽办法帮忙申请各类补助、勤工俭学。大一时,听闻我家庭困难,辅导员就主动帮我申请过一个某国?#23460;?#26009;企业提供的助学金,一年2000元。

事实上,如果你在大学里,稍作留心就会发现,中国高校的奖学金、助学金,以及勤工俭学的政策、机会非常多。比如,对本专科生,至少有下?#34218;?#21161;:国家奖学金,每年?#23849;?万名,每人每年8000元;国家励志奖学金,资助面是在校生的3%,每人每年5000元;国家助学金,资助面约为在校生的20%,标准是每人每年2000至4000元。

这还只是针对本专科生的,?#26434;?#30805;士研?#21487;?#21338;士研?#21487;崩?#36164;助的力度更大。如果读的是中职院校,家庭经济困难,则有相当大比例的学生不仅会免学费,还有每年1000至3000元的助学金资助。

这些其实只是中央和地方财政出的钱。在许多高校,企业、名流、校友还设立有名类繁多的奖助学金。比如,今年6月,汕头大学就宣布,在香港富豪李嘉诚的支持下,该校2019级至2022级的临床医学、口腔医学等专业的学生学费全免。

越是名校,资源越丰富,奖助学金种类也越多。从这个意义上来?#25285;?#23545;普通学子来?#25285;?#23613;?#32422;?#30340;全力,上一个好大学,上了大学努力学习,才是最应?#27599;?#34385;的问题,才是人生征途开挂的王道。

四、至少有1400万受益者

国家助学贷款政策启动于1999年,于次年覆盖全国高校。二十年来,这项政策的直接受益人到?#23376;?#22810;少?至少可以千万计。

国家开发银行于2004年开办助学贷款?#28404;瘢?#28385;足了全国八成以上的助学贷款需求。根据该行的公开数据,至2018年底,该行助学贷款累计发放额超过1600亿元,支持学生突破2600万人次,计1188万人。

教育部的公开数据则显示?#33322;?#22312;2018年,就有446.94万人办理了国家助学贷款,这一年的秋季学期,通过“绿色通道”入学的家庭经济困难学生有125.8万人,占当年报到新生总人数的14.70%。所谓“绿色通道?#20445;?#24418;象一点?#25285;?#23601;是可以先报名上学,后缴费。

从国开行和教育部的数据可以推算:二十年来,中国办理过助学贷款的人数超过了1400万。最近几年来,每年有400万左右的学生办理了助学贷款,其中是新生的就有百万之多。

而125.8万人通过“绿色通道”入学,这也就意味着这一年秋天走进大学校门的大学新生,一百个人里面有近15个和当年的我一样,是“两手空空”来到学校的。

这是一个庞大、惊人、也是令人感慨的数据,其背后是因此而能安心于菁菁校园里求学的数千万受益者,以及他们背后数千万个普通中国家庭。

事实上,即使考虑到中国人均GDP是美国六分之一的现状,相较于美国、英国等发达国家,中国的大学学费可以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“白菜价?#34180;?#33521;美的大学,一般学费在3万至5万美元一年,加上住宿、保险等费用,更加高昂。其资助政策虽然多元,但各种助学贷款的利率远没有中国的优惠,或者“无息?#34180;?#25152;以在美国,为了上大学?#26377;?#23384;钱、毕业二十年后还没有还完助学贷款,绝对不是一个新闻。

五、违约率大约在1.5%左右

在当下的中国,对广大底层家庭子女来?#25285;?#19978;大学仍是一条跳出贫困、实现阶层跨越的最佳之路。对整个社会来?#25285;?#39640;等教育毫无疑问是培养人才,实现社会公平和可?#20013;?#21457;展的关键一环。如果说教育扶贫是最根本的精准扶贫,那么以国家助学贷款为代表的资助政策,可以说是精准扶贫中最精准的扶贫政策了。

过去二十年里,这一切的发生?#36335;?#26159;无声的。之所以说是“无声?#20445;?#26159;因为我发现:在中国人的内心深处,办理贷款、欠银行的钱,并不是一件多么值得大?#39046;?#32768;的事;即使是为了上大学,办的是国家助学贷款,仍多少?#34892;?#35828;不出口。所以,除了一些银行例行公布的“责任报告”和?#25945;?#36890;讯稿以外,甚少有受益者会主动提及此事,包括本人。

特别值得提及的是,记得以往?#25945;?#19978;常有国家助学贷款遭毕业生拖欠偿还的报道。客观地?#25285;?#25302;欠偿还助学贷款的现象在这个制度推行之初是有不少。但总体来看,随着近年来助学贷款机制设计的日益完善,其违约率已经非常低,总体情况大约在1.5%左右。

比如在广东,从2006年到2016年的十年间,累计发放国家助学贷款32.4亿元,惠及30万贫困学生,57万人次贷款,但整体违约率不超过1%。在安徽,自2008年开展生源地信用助学贷款工作以来,国家开发银行安徽省?#20013;?#32047;计发放贷款83亿元,惠及人次高达121万,各年累计回收率为99.99%。在河南,2018年是该省生源地信用助学贷款大批量到期的第一年,有10万多人的助学贷款本金到期,但该省本金违约金额仅为15.13万元,涉及72人,违约率0.07%,远低于15%的国家助学贷款法定风险补偿比例。

国家助学贷款违约?#25163;?#20302;,?#30830;从?#20102;相关机制设计的成熟,?#37096;?#20197;说明无数像我这样的经济困难学生的诚信。对这一“无声的善政?#20445;?#25105;们用?#23548;?#34892;动支?#33267;?#23427;。

六、结语

二十年来,国家助学贷款政策从初期繁琐的申请、运行中的磕碰和较高的违约率,发展至今天,实?#33267;?#31616;便快捷的申请、平稳的运行和极低的违约率,伴随国运的攀升,惠及千万余中国平民子弟。

十六年前,?#39029;?#33945;其惠,才得以日后完成学业。每思及此,心绪难平。谨?#28304;?#25991;,怀念利用助学贷款完成学业的青春岁月,感恩国家“无声的善政?#34180;?/span>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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